長和巴拿馬辦公室遭突擊搜查 整箱文件被搬走 國際仲裁索償20億美元

巴拿馬港口危機持續急劇升級。當地時間2月27日，巴拿馬當局對長和系旗下巴拿馬港口公司（Panama Ports Company, PPC）位於巴拿馬城的辦公室展開突擊搜查，執法人員在現場搬走整箱文件及電子設備。這是繼2月23日巴拿馬政府強行接管巴爾博亞港（Balboa）及克里斯托瓦爾港（Cristobal）後，事態進一步惡化的標誌性事件。長和系目前已停止所有在巴拿馬的營運活動，並在國際仲裁庭提出總額高達20億美元的索償。香港特區政府及中國外交部先後發表強硬聲明，譴責巴方行動「粗暴且不合理」，令這場橫跨太平洋的商業糾紛進一步演變為一場牽動中美地緣政治角力的國際風波。

突擊搜查的經過與細節

據多個巴拿馬當地媒體報道，2月27日上午，巴拿馬檢察署（Ministerio Publico）聯同國家警察部隊，持法庭搜查令進入PPC位於巴拿馬城商業區的總部辦公室。目擊者稱，搜查行動歷時數小時，執法人員從辦公室內搬出多個紙箱及密封文件袋，並將部分電腦硬碟及伺服器設備一併帶走。PPC辦公室內的員工在搜查期間被要求留在原位接受盤問，但暫未有員工被正式拘捕。

巴拿馬檢察署在搜查行動結束後發表簡短聲明，指搜查是「常規調查程序」的一部分，目的是調查PPC在過去營運期間是否涉及違反合約條款及相關財務問題。然而，聲明並未具體說明調查的法律依據及涉嫌的具體罪行，令外界對搜查的真正動機產生廣泛質疑。

長和集團隨即發表措辭強硬的聲明，形容突擊搜查是「赤裸裸的政治迫害」，旨在恐嚇公司放棄國際仲裁的法律權利。聲明強調，PPC在巴拿馬的所有營運活動均嚴格遵守當地法律及合約規定，近三十年來從無任何違規紀錄，巴方的搜查行動毫無法律基礎，是對營商環境的嚴重破壞。

事件回溯：從違憲裁決到強行接管

要理解今次辦公室搜查的深層背景，必須回顧過去數月急速惡化的事態發展。長和系旗下的PPC自1997年起營運巴爾博亞港及克里斯托瓦爾港，這兩個港口位處巴拿馬運河太平洋及大西洋兩端的戰略要衝，合計處理巴拿馬全國約39%的貨櫃吞吐量，在全球航運網絡中佔據不可替代的地位。2021年，巴拿馬政府與PPC簽署延長特許經營合約至2047年的協議，被視為雙方合作關係的重大里程碑。

然而，自美國前總統特朗普於2024年12月公開宣稱中國正在「控制巴拿馬運河」以來，巴拿馬國內的政治氛圍急劇轉變。儘管長和系反覆澄清PPC為香港註冊企業，並非中國國有企業，但在華盛頓施加的巨大政治壓力下，巴拿馬最高法院於2025年底裁定1997年的原始特許經營合約及2021年的延期協議均屬違憲。

2026年2月23日，巴拿馬政府正式派員進駐兩大港口，強行接管營運權，PPC的管理團隊及員工被要求即時撤離。長和系隨即宣布停止在巴拿馬的一切營運活動，並啟動國際仲裁程序，向巴拿馬政府索償20億美元，涵蓋投資損失、預期利潤損失及違約賠償。

港府及北京的強烈反應

辦公室搜查事件迅速引發香港特區政府及中國外交部的強烈回應。香港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在搜查消息傳出後數小時內發表聲明，對巴拿馬當局的行動提出「嚴正抗議」，形容搜查是「粗暴的執法行為」，嚴重侵犯了一家合法經營企業的正當權益。聲明進一步指出，巴方在短短四天之內先接管港口、再搜查辦公室，明顯是有計劃、有步驟地剝奪長和系在巴拿馬的一切商業利益，港府對此「極度關注」並保留一切跟進行動的權利。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例行記者會上亦就事件作出回應，表明中方將「堅決維護」中國企業在海外的合法權益。發言人指出，巴拿馬當局的一系列行動不僅損害了長和系的合法利益，更向全球投資者發出了極其負面的信號，嚴重損害巴拿馬的國際營商信譽。中方敦促巴拿馬政府「懸崖勒馬」，立即停止一切侵害中國企業權益的行為，通過對話協商妥善解決爭議。

值得注意的是，北京在措辭上較港府更為強硬。外交部發言人使用了「堅決維護」（firmly safeguard）一詞，這在外交辭令中屬於較高級別的表態，暗示北京可能在必要時採取更具體的反制措施，包括在雙邊經貿關係上對巴拿馬施加壓力。中國是巴拿馬運河的第二大使用國（僅次於美國），亦是巴拿馬重要的貿易夥伴及基建投資來源國，北京手中的經濟籌碼不容小覷。

國際仲裁的複雜博弈

長和系提出的20億美元國際仲裁索償，是目前整個事件中最關鍵的法律戰場。根據1997年的特許經營合約，任何關於合約執行或終止的爭議，均須提交國際仲裁庭裁決。長和系的法律團隊據悉已在國際商會仲裁院（ICC）提交仲裁申請，主張巴拿馬政府單方面終止合約構成「徵收」（expropriation），違反了合約中的仲裁條款及巴拿馬與香港之間適用的雙邊投資保護協議。

然而，今次辦公室搜查令仲裁程序面臨一個嚴峻的新挑戰——巴拿馬當局搬走的文件中，可能包含PPC過去三十年營運的核心財務紀錄、合約文件及內部通訊資料。這些文件對於長和系在仲裁中證明其投資規模、營運表現及預期利潤至關重要。若巴方選擇性地利用這些文件來反駁長和系的索償金額，或以文件中的內容為由發起針對PPC管理層的刑事調查，將極大地增加仲裁程序的不確定性。

國際仲裁法專家指出，巴拿馬在接管港口後對辦公室進行搜查，可能被仲裁庭視為進一步的「不友善行為」（unfriendly act），反而可能強化長和系在仲裁中的立場。在過往的國際投資仲裁案例中，東道國在爭議期間對投資者採取額外的執法行動，往往被裁定為構成加重損害賠償的因素。換言之，巴拿馬的搜查行動可能是一把雙刃劍——既可能為巴方提供有利證據，也可能令仲裁庭對巴方的行為方式產生更大疑慮。

臨時營運安排與港口過渡

在長和系撤出後，巴拿馬政府迅速安排了臨時營運方案。太平洋端的巴爾博亞港由全球航運巨頭馬士基（Maersk）旗下的APM Terminals接手營運，大西洋端的克里斯托瓦爾港則交由地中海航運（MSC）旗下的TIL（Terminal Investment Limited）管理。巴拿馬政府表示，臨時營運安排為期18個月，其後將進行國際公開招標，選出新的長期特許經營商。

然而，業界對過渡安排的順暢度持謹慎態度。航運業分析師指出，兩個港口合計處理巴拿馬近四成的貨櫃吞吐量，營運商的突然更換必然導致短期效率下降。PPC過去三十年累積的營運系統、客戶關係及本地員工網絡，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替代。此外，臨時營運商在僅有18個月的營運期限下，缺乏足夠動力進行大規模資本投資，可能導致港口設備維護及升級出現空窗期。

APM Terminals與TIL的角色

APM Terminals是全球最大的港口營運商之一，在全球超過60個國家擁有港口及碼頭業務。其母公司馬士基同時是全球第二大貨櫃航運公司，具備營運巴爾博亞港所需的豐富經驗及資源。TIL則是地中海航運的港口投資及營運平台，管理全球約60個碼頭設施，在加勒比海及中南美洲地區有深厚的業務根基。

值得關注的是，兩家臨時營運商均屬歐洲企業，而非美國公司，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巴拿馬政府試圖在中美角力中保持某種平衡的微妙心態——既回應了美方對「中國控制運河」的指控，又避免直接將港口交給美國企業，以免被視為完全屈從於華盛頓的壓力。

230億美元BlackRock交易恐生變

巴拿馬港口危機的持續升級，對長和系正在推進的另一宗重大交易帶來嚴重衝擊。長和系早前宣布計劃將旗下全球港口資產出售予美國資產管理巨頭貝萊德（BlackRock），交易總值高達230億美元（約1,794億港元）。這宗交易原本被視為長和系「去政治化」戰略的重要一步——通過將港口資產轉讓予西方金融機構，消除外界對「中國控制全球關鍵基建」的疑慮。

然而，巴拿馬事件的接連惡化令這宗超級交易陷入重重困難。首先，巴拿馬兩大港口本身是長和系全球港口網絡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營運權被強行剝奪，直接削減了資產包的估值基礎。其次，中國遠洋海運集團（COSCO）據報正就BlackRock交易提出新的條件，要求在交易完成後取得長和系港口業務的多數控制權（majority control），這與BlackRock的收購意圖存在根本性矛盾。

市場分析師認為，巴拿馬危機加上COSCO的強硬立場，可能迫使交易條款進行重大調整，甚至令整宗交易面臨破局風險。若BlackRock交易最終告吹，長和系將同時面對失去巴拿馬港口及全球資產重組計劃受阻的雙重打擊，對集團的財務狀況及戰略佈局構成深遠影響。

地緣政治角力的深層邏輯

從更宏觀的地緣政治視角審視，巴拿馬港口事件已遠遠超越了一宗普通的商業合約糾紛。自特朗普在2024年12月高調指控中國「控制巴拿馬運河」以來，巴拿馬運河的管治權問題已被納入中美戰略競爭的大框架之中。儘管長和系一再強調其私營企業身份，但在「大國博弈」的敘事邏輯下，任何與中國有關聯的實體在全球關鍵基建中的角色，都會被置於地緣政治的放大鏡下審視。

巴拿馬政府的連串行動——從違憲裁決到強行接管，再到辦公室搜查——呈現出一條清晰的升級軌跡，背後難以撇除美方施壓的影響。巴拿馬作為一個經濟體量有限的中美洲國家，在中美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的迴旋空間極為狹窄。選擇回應美方的訴求、犧牲長和系的利益，從地緣政治的現實主義角度而言，或許是巴拿馬在「兩害取其輕」下的無奈抉擇。

然而，這種做法的代價是巨大的。巴拿馬以單方面行政手段強行撕毀一份已執行近三十年的國際商業合約，向全球投資者傳遞了一個危險的信號——在地緣政治壓力下，合約的神聖性可以被輕易顛覆。這不僅將損害巴拿馬自身的國際信譽及吸引外資的能力，更可能在全球範圍內引發一場關於「政治風險」重新定價的連鎖反應，尤其是在涉及中國資本的跨國基建項目中。

對香港企業的警示與影響

長和系巴拿馬遭遇對香港商界的衝擊波正在逐步擴散。作為香港最具代表性的跨國企業之一，長和系在全球52個國家擁有港口業務，其遭遇凸顯了香港企業在海外營運中日益增大的地緣政治風險。在中美戰略競爭加劇的大環境下，即使是在第三國的正常商業活動，也可能因為與「中國」相關聯而成為政治角力的犧牲品。

商界人士指出，巴拿馬事件可能促使更多香港企業重新審視其海外業務的政治風險敞口，加強對「地緣政治盡職調查」（geopolitical due diligence）的投入。特別是在能源、電訊、港口及交通等被視為「關鍵基礎設施」的領域，香港企業未來的海外擴張策略可能變得更加審慎。

此外，事件也引發了關於香港作為國際商業仲裁中心角色的討論。若長和系最終透過國際仲裁取得有利裁決，將有力地證明國際法律機制在保護企業權益方面的有效性，亦將進一步鞏固香港在國際法律服務領域的地位。反之，若仲裁結果不盡如人意，則可能加深國際社會對發展中國家投資風險的憂慮。

短評：一場沒有贏家的國際風波

從1997年首次取得特許經營權，到2026年辦公室遭突擊搜查、文件被整箱搬走，長和系在巴拿馬近三十年的經營故事正以一種令人唏噓的方式走向終章。無論從法律、商業還是外交層面而言，這場持續升級的危機都難以在短期內看到圓滿的解決方案。

對長和系而言，20億美元的仲裁索償雖然金額龐大，但即使最終勝訴，執行裁決的難度及漫長的仲裁程序（通常需時三至五年），都意味着企業將長期承受不確定性的困擾。對巴拿馬而言，強行接管港口及搜查辦公室或許在短期內回應了國內的政治訴求，但國際信譽的損失、仲裁賠償的潛在財務負擔，以及港口過渡期的營運風險，都是沉重的代價。

對香港及北京而言，長和系的遭遇再次突顯了中國資本在全球化退潮時代面臨的系統性挑戰。在地緣政治的風暴中，即使是最成功的商業故事，也可能在一夜之間被改寫。巴拿馬辦公室被搜查的那些文件箱，承載的不僅是一家企業三十年的經營紀錄，更是香港企業國際化征程中一個具有深刻警示意義的註腳。後續事態發展如何，本報將持續跟進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