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6年度財政預算案錄得29億港元的綜合盈餘,成功扭轉早前預測的670億元赤字,結束了連續三個財政年度的赤字局面。表面上看,這是一個令人鼓舞的財政轉捩點。然而,深入分析盈餘的構成及來源,不少經濟分析師及國際評論均指出,這個數字背後隱藏着更深層的結構性財政隱憂。正如《亞洲時報》一篇評論所形容的:「香港的預算盈餘掩蓋了日益加劇的結構性赤字。」當市場周期性利好因素消退後,政府的財政可持續性將面臨嚴峻考驗。
2025-26年度財政關鍵數據
- 綜合盈餘:29億港元(扭轉670億赤字預測)
- 印花稅收入:995億港元(股市暢旺帶動)
- 恒生指數全年升幅:約28%(2025年)
- 日均成交額:飆升90%至歷史性約2,500億港元
- 財政儲備:約6,572億港元
- 土地收入預測(2026-27):120至150億港元(按年增約60%)
- 外匯基金撥款:1,500億港元(一次性,非經常收入)
- OECD全球最低稅:預計2027-28年起每年帶來約150億港元
盈餘背後:股市紅利的一次性效應
要理解29億元盈餘的真正含金量,必須審視其主要收入來源。2025-26年度的財政轉捩點,很大程度上歸功於股票市場的強勁表現。恒生指數在2025年全年上漲約28%,港股日均成交額更飆升90%至歷史性的約2,500億港元水平。股市成交額的爆發式增長,直接推動印花稅收入躍升至995億港元的高水平,成為扭轉赤字的最大功臣。
然而,股市的繁榮具有高度周期性。2025年港股的強勁表現,在很大程度上受惠於中國AI科技股的集體爆發——從DeepSeek到多家AI初創公司相繼赴港上市,帶動了科技板塊的估值重估及交投暴增。但正如財政司司長陳茂波在預算案中自己所警告的,這些有利的市場條件未必能夠持續。全球地緣政治風險、利率走向的不確定性、以及中美科技競爭的潛在升級,均可能在未來數個季度對港股造成壓力。
問題的核心在於:當股市回歸常態化的成交水平時,印花稅收入將大幅回落,屆時29億元盈餘的基礎便會瓦解。依賴周期性收入來實現財政平衡,本質上是一種脆弱的財政結構,經不起市場環境逆轉的衝擊。
歷史對比:三年赤字後的脆弱復甦
從歷史脈絡來看,今次盈餘的背景是連續三個財政年度的赤字。2022-23年度至2024-25年度,香港累計錄得超過3,000億港元的財政赤字,財政儲備從疫情前超過11,000億港元的高峰,大幅萎縮至目前的約6,572億港元——降幅超過四成。在這個背景下,29億元的盈餘雖然象徵意義重大,但其規模僅相當於政府年度總開支的不足0.5%,對修復過去三年的財政損耗幾乎杯水車薪。
財政儲備變化趨勢
- 疫情前高峰:超過11,000億港元
- 2022-23至2024-25連續赤字:累計超過3,000億港元
- 目前儲備:約6,572億港元(降幅逾四成)
- 2025-26盈餘:僅29億港元(佔年度開支不足0.5%)
- 儲備相當於月數:約12個月政府開支
土地收入:依賴度高但前景不明
土地出讓收入一直是香港政府的重要財政支柱,但近年的表現令人擔憂。2026-27年度預算案預測土地收入為120至150億港元,按年增加約60%,表面上是一個顯著的改善。然而,這個增幅是建基於2025-26年度土地收入嚴重偏低的基數之上——去年多幅土地流拍或以底價成交,實際賣地收入遠遜預期。
更深層的問題是,香港樓市整體仍然疲弱。商業物業空置率居高不下,寫字樓租金持續承壓,住宅市場雖有回穩跡象但復甦力度有限。在這個市場環境下,政府能否如預測般實現120至150億港元的賣地目標,存在相當大的不確定性。過去幾年的經驗已經反覆證明,政府的賣地收入預測往往過於樂觀,實際收入經常大幅低於預期。
土地收入的結構性困局還有更深層的成因。隨着北部都會區和其他新發展區逐步推進,未來的土地供應將主要來自新區開發而非市區重建,前期基建投入巨大,從投資到產生賣地收入之間的時間差可能長達十年以上。這意味着政府在中期內可能面臨「投入增加、收入滯後」的財政困境,加劇現金流壓力。
外匯基金1,500億:一次性收入的局限
預算案中最受矚目的財政安排——從外匯基金撥款1,500億港元——固然在短期內大幅改善了政府的基建融資能力,但多位分析師指出,這是一筆一次性、非經常性收入,不能視為可持續的財政來源。
外匯基金撥款分兩年各750億元撥付,將主要用於北部都會區及跨境基建項目。然而,北部都會區的整體開發預算估計以萬億元計,1,500億元只是起步階段的種子資金。當這筆撥款用罄後,政府將需要尋找其他資金來源——無論是進一步從外匯基金提取、增加政府債券發行,還是另覓融資渠道,每一種選項都涉及不同程度的風險和代價。
國際投行在分析報告中亦對此表達了關注。部分投行質疑,以動用外匯基金收入來支持基建開支的做法,是否代表政府已經無法僅靠經常性收入來支撐其龐大的發展計劃。如果這種理解在國際金融市場形成共識,可能影響投資者對香港財政紀律和長期可持續性的信心。
外匯基金撥款的可持續性疑問
- 撥款性質:一次性、非經常性收入,不能重複依賴
- 北都總投資需求:以萬億元計,1,500億僅為起步
- 國際投行關注:質疑是否反映經常性收入不足以支撐發展
- 先例風險:市場憂慮或形成慣性依賴外匯基金
- 港元穩定:需確保撥款不影響外匯基金核心防禦功能
OECD全球最低稅:新收入來源的希望與變數
預算案中提及的一個潛在長期利好因素,是OECD全球最低稅制度的實施。根據政府預測,這項針對大型跨國企業利潤的最低稅率安排,預計由2027-28年度起每年為香港帶來約150億港元的額外稅收。對於長期缺乏新增經常性收入來源的香港而言,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潛在進賬。
然而,全球最低稅的實際落地仍存在相當變數。首先,美國的態度搖擺不定——特朗普政府對OECD稅改的支持度存疑,如果美國最終退出或大幅修改參與條件,整個全球協議的效力將被削弱。其次,150億港元的預測基於目前對跨國企業在港利潤的估算,實際稅收取決於企業的應對策略——包括是否轉移利潤至其他低稅區、調整集團內部架構等避稅安排。
此外,全球最低稅對香港的低稅率競爭優勢可能產生微妙影響。香港現行的利得稅率為16.5%(法團)及15%(非法團),雖然高於OECD協定的15%最低稅率,但香港的實際有效稅率(受各種扣稅及優惠影響)可能低於此水平。全球最低稅的實施,可能縮小香港與其他稅務管轄區之間的稅負差距,削弱香港作為區域總部及控股公司中心的吸引力。
重大基建開支:未來的財政壓力源
在分析香港的結構性財政前景時,不能忽略未來數年排山倒海的基建開支承諾。北部都會區的整體發展、交通基礎設施的擴建(包括鐵路延線及跨境通道)、社區設施的建設、以及可能重啟的交椅洲人工島計劃,合計涉及的投資規模令人咋舌。
這些基建項目的共同特點是投資金額巨大、建設周期漫長、回報不確定。政府在推進這些項目時,需要在多個財政年度內持續投入大量資金,對財政儲備形成持續的消耗壓力。即使北部都會區最終能夠產生可觀的經濟效益,從投入到產出之間的漫長時間差,意味着政府在中短期內將面臨「只出不入」的財政局面。
部分經濟學者指出,政府目前的基建融資策略在很大程度上是「走一步算一步」——先用外匯基金撥款解決燃眉之急,再寄望賣地收入及全球最低稅等未來收入來填補後續資金缺口。這種缺乏中長期財政框架的做法,增加了財政規劃的不確定性,也讓市場難以對政府的財政軌跡形成穩定預期。
國際比較:收入結構的脆弱性
與全球其他主要城市經濟體比較,香港的財政收入結構呈現出獨特的脆弱性。新加坡雖然同樣是低稅率經濟體,但其政府擁有淡馬錫和GIC兩大主權基金的穩定投資回報作為補充收入,加上消費稅(GST)提供的穩定稅基,財政結構更為多元和穩健。
相比之下,香港不設銷售稅或消費稅,薪俸稅稅基狹窄(僅約一半勞動人口需要繳稅),利得稅高度集中於金融及地產行業,賣地收入則受市場周期大幅波動。這種高度集中、依賴少數收入來源的財政結構,在順境時能帶來驚人的盈餘,但在逆境時同樣會導致收入急劇萎縮——正如過去三年的赤字周期所示。
香港財政收入結構的風險因素
- 印花稅:高度依賴股市成交量,波動性極大
- 利得稅:集中於金融及地產行業,產業風險集中
- 薪俸稅:稅基狹窄,約半數勞動人口免稅
- 土地收入:受樓市周期及土地供應計劃影響
- 無銷售稅/消費稅:缺乏穩定、廣基的經常性收入來源
- 低稅率政策:限制了稅收增長的空間
分析師觀點:結構性改革的迫切性
多家國際投行及經濟研究機構在預算案後發表的評論中,不約而同地指向同一個結論:香港需要認真面對結構性財政改革的議題。所謂「結構性赤字」,是指剔除周期性因素(如股市波動帶動的印花稅暴增)後,政府的經常性開支仍然超出經常性收入的局面。如果這個判斷成立,29億元的盈餘只是一個統計上的巧合,而非財政健康的真正指標。
分析師提出了多個值得關注的方向。首先,政府需要拓寬稅基,減少對少數稅種的過度依賴。雖然引入消費稅在香港政治上是極度敏感的議題,但至少應認真研究其可行性和影響。其次,政府應提高財政透明度,定期公布結構性財政平衡的評估,讓社會各界對真實的財政狀況有清晰的認知。
第三,基建項目的財務規劃需要更加嚴謹。每一個大型項目都應有詳細的成本效益分析、明確的資金來源計劃,以及應對成本超支的預案。不能僅以宏觀的經濟願景來為巨額投資背書,而忽略微觀的財務可行性。
前路展望:盈餘之後的財政十字路口
2025-26年度29億港元的盈餘,是連續三年赤字後的一個喘息空間,但絕非財政困局的終結。香港正站在一個財政十字路口:一方面,政府雄心勃勃地推進北部都會區等超級基建計劃,需要持續的巨額資金投入;另一方面,現有的收入結構高度依賴周期性因素,缺乏穩定、可預測的長期收入基礎。
外匯基金的1,500億元撥款是一劑強心針,但藥效有限。OECD全球最低稅有望帶來新的經常性收入,但落地時間和實際規模仍有變數。土地收入在短期內難以重返昔日輝煌。在這些約束條件下,政府如何在不損害低稅率競爭優勢的前提下,構建更可持續的財政結構,是一個需要政治智慧和專業判斷的艱巨課題。
國際投資者和評級機構正在密切觀察香港的財政軌跡。如果未來一兩個財政年度股市回歸常態、賣地收入未如預期、而基建開支持續膨脹,政府可能再度面臨赤字的壓力。屆時,財政儲備的進一步消耗將引發更嚴重的信心問題。29億元盈餘給予了政府寶貴的時間窗口,但這個窗口不會永遠敞開。政府需要利用這段相對穩定的時期,認真啟動結構性的財政改革討論,為香港的長期財政健康奠定更堅實的基礎。否則,下一次全球市場逆轉來臨時,香港的財政防線可能比今天更加脆弱。
歸根究柢,一個城市的財政可持續性不應建基於「期望市場永遠向好」的前提之上。29億元盈餘的背後,是一個需要正視的結構性問題——香港的收入模式能否支撐其宏大的發展願景?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決定香港未來十年的財政命運。